当中国围棋协会在2026年1月15日发布那条简短讣告时，整个围棋界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被誉为“棋圣”的聂卫平九段，在经历了与癌症的漫长搏斗后，于1月14日22时55分在北京逝世，享年74岁。消息传来，从职业棋手到业余棋迷，从围棋教室里的孩童到曾经守在黑白电视机前见证“聂旋风”横扫东瀛的成年人，无数人在社交媒体上点亮蜡烛，分享那些与聂卫平有关的记忆片段。
在这股追忆的洪流中，有一个人保持了数日的缄默。当古力、常昊、柯洁等后辈纷纷发文缅怀，当棋界前辈们回忆聂卫平在中国围棋史上不可替代的贡献时，马晓春，这个与聂卫平的名字紧紧捆绑在一起整整四十年的男人，迟迟没有公开表态。这种沉默，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表达。
直到几天后，马晓春终于打破了这种寂静。在首次公开谈及聂卫平离世的消息时，他用了这样一句话概括两人的关系：“我们是最好的对手，也是最后的知己。”短短十几个字，却道尽了中国围棋史上最著名、最复杂、也最令人唏嘘的一段棋坛情缘。
在长达四十年的漫长岁月里，聂卫平与马晓春的关系始终是一道复杂的棋题。他们之间既不是简单的师徒，也非纯粹的对手，而是一种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诞生的特殊关系。
聂卫平出生于1952年，属龙；马晓春出生于1964年，也属龙，正好小一轮。当马晓春1978年进入国家围棋集训队时，聂卫平已经在棋坛崭露头角。按照马晓春后来在2009年的回忆，他进国家队时聂卫平指导过他大约一年，但两人之间“不能说是师徒关系，应该说是师生关系更为合适”。这种微妙界定，暗示了两人从一开始就处于一种平等与权威并存的复杂关系中。
在性格与棋风上，两人的反差被外界放大为“矛盾”的首要诱因。聂卫平的棋风大气磅礴，攻守兼备，带着一往无前的霸气，更注重棋局的整体把控与大势判断；马晓春的棋风则灵动诡谲，算路精准，被称为“妖刀”，善于以奇招制胜，更擅长捕捉对手的心态漏洞，走出出其不意的妙手。聂卫平性格外向豪爽，是举国体制下培养出的“民族英雄”，而马晓春则是典型的南方棋手性格，生性洒脱，不喜拘束，甚至带着几分随性的“自由散漫”。
然而，正是这种性格与棋风的对立，成就了中国围棋史上最迷人的双雄对峙。在八十年代的“聂卫平压制期”，根据官方统计，两人交手18局，聂卫平赢下了12局。但进入九十年代，随着聂卫平身体状况下滑和“应氏杯”失利后的元气大伤，马晓春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两人的交锋记录在九十年代“双雄制衡期”达到了32局，马晓春赢下19局。
马晓春在追忆中坦言：“聂老对我来说，是一座必须翻越的高山，也是一面照见我不足的镜子。没有他，就没有后来的我。”这种关系超越了简单的胜负，是在最高峰长期对抗中产生的独特理解、尊重与羁绊。
如果说“聂马时代”有一个具象化的象征时刻，那无疑是1995年的东洋证券杯决赛。那是中国棋手首次在世界大赛决赛中会师，也是中国围棋历史上的第一座世界冠军奖杯诞生的时刻。
在当年的“东洋证券杯”决赛中，马晓春击败聂卫平，捧起了中国围棋历史上第一座世界冠军奖杯。那一刻，胜负已不仅仅是个人荣誉。马晓春用成绩宣告：中国围棋的领军人换了。
这场决赛被赋予了远超棋局本身的意义。它不仅是中国围棋在世界赛场上的突破，更是“聂马”关系中权力更迭的仪式性瞬间。据后来的棋界观察者分析，1994年的《新民围棋》特别棋战七番棋已经成为转折点。虽然聂卫平一度取得3比0的领先，但马晓春在长沙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在湘江宾馆的那场对局中，聂卫平前半盘依然掌控大局，但在读秒声中，聂卫平下出了“组合拳”失误，被马晓春敏锐地抓住机会逆转。赛后马晓春笑称“天上掉下个金元宝”，而聂卫平则叹息“误以为能吃住白棋”。
这不仅是棋艺的胜负，更是心态和专注度的交替。1995年的东洋证券杯决赛，不过是这场长达十数年的权力转移过程的最后一手棋。夺冠后不久，马晓春又在第八届富士通杯比赛中战胜日本棋界“第一人”小林光一，成为一年之内的“双料世界冠军”。
马晓春在多年后回忆这场决赛时，语气中带着复杂的情绪：“那场决赛，我赢得很平静，但也有些沉重。因为我知道，从那一刻起，中国围棋的未来要由我来承担了。聂老把火炬传给了我。”
聂卫平与马晓春长达数十年的竞争，为中国围棋带来的不仅仅是两个顶尖棋手，而是一个时代的骨架。两人的对抗，在多个层面塑造了中国围棋的发展轨迹。
在竞技层面，“聂马”的长期对峙直接提升了中国围棋的整体水平。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这关键的二十年里，正是两人在国家队中的顶级对抗，为同时代的曹大元、刘小光、俞斌等棋手树立了追赶的标杆。这种内部竞争机制，成为中国围棋第一波黄金期的核心引擎。有棋评人指出，如果没有“聂马”这对相互激励的对手，中国围棋可能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实现从追赶日本到与之抗衡的跨越。
在职业精神与公众形象塑造上，“聂马”更是定义了中国围棋职业棋手的范本。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神勇表现，不仅创造了“擂台神话”，更极大振奋了民族精神，被当时的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授予“棋圣”称号，掀起了全国的围棋热潮。而马晓春在1995年连夺两项世界冠军的壮举，则向世界证明了中国围棋已经具备了在最顶尖舞台上竞争的实力。
两人在媒体和公众面前的形象反差，也成为围棋走向大众的重要媒介。聂卫平的火热与马晓春的冷静，聂卫平的大开大合与马晓春的精雕细琢，构成了中国围棋丰富的文化内涵。据相关数据显示，正是在“聂马时代”的鼎盛期，中国围棋人口实现了爆发式增长，无数家长正是因为聂卫平擂台赛的胜利而将孩子送入了围棋教室。
对于后辈棋手而言，“聂马”的影响同样深远。常昊在接受采访时回忆到，聂卫平在擂台赛上的胜利大大鼓舞了自己，也让自己梦想有一天能够代表中国参加擂台赛。而以古力、柯洁为代表的后续几代顶尖棋手，也都从“聂马时代”的竞争模式、棋艺风格和精神气质中汲取养分。
聂卫平的离世，在象征意义上为这段跨越四十年的传奇双子星时代画上了最终的句号。“聂马时代”从此正式成为历史，只能在回忆与棋谱中寻找它的痕迹。
但“聂马”留给中国围棋的遗产，却远未消亡。那种极致的专业竞技精神，那种在对抗中共同攀升的格局，那种承载国家荣誉的担当，至今仍是中国围棋最宝贵的财富。正如马晓春在追忆中所言：“聂老不仅是一个棋手，更是一个时代的符号。他教会我们的，不只是如何下棋，更是如何在逆境中坚守，如何在胜利时谦逊。”
在新时代的围棋格局下，人工智能的崛起、赛制的变迁、国际竞争格局的变化，都为中国围棋带来了新的挑战。但“聂马精神”中的核心要素——对棋艺无止境的追求，对胜利坚定不移的渴望，对围棋事业无私奉献的担当——仍然是每一个想要攀登巅峰的中国棋手必须具备的品质。
马晓春在谈及中国围棋未来时表示：“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我们这代人，是在荒原上为中国围棋插下第一面旗帜。现在的基础更厚实了，但攀登高峰的难度并没有降低。希望年轻棋手们能继承聂老的精神，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辉煌。”
当黑白棋子最终归入棋盒，当棋盘上的硝烟散尽，聂卫平与马晓春的故事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胜负，成为中国围棋文化乃至民族记忆的一部分。他们用四十年的时光，在一张小小的棋盘上，书写了一个时代的兴衰，见证了一个民族的围棋梦想从萌芽到绽放的完整历程。
马晓春那句“我们是最好的对手，也是最后的知己”，成为了这对传奇搭档在历史中最精准的注脚。他们彼此成就，相互砥砺，既是对手，也是知己，既是竞争伙伴，也是时代的共同创造者。
如今，当“棋圣”已经离去，当马晓春也渐入花甲之年，唯有那些泛黄的棋谱，那些记录着刀光剑影的棋局，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聂马时代”的辉煌与壮阔。那是一段不可复制的时光，那是一对无法替代的组合，那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诞生的奇迹。
黑白世界，方寸之间，聂卫平与马晓春的身影将永远定格在中国围棋史的星空之中。他们的棋，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精神，已经成为这片星空中最明亮的星辰，照亮着后来者前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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